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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的成长

    对大众而言,26岁的蒂亚?奥布莱特实在是太过幸运,她问鼎的奖项以及作品在各大榜单上的成绩,与她的年龄一放在一块儿,就足以让人嫉羡交加的了。《老虎的妻子》和蒂亚为何如此幸运?坦白说,作者生活的背景,题材的特性以及叙述方式的讨巧占了很大优势。蒂亚出生于巴尔干地区的贝尔格莱德,是美籍兰斯拉夫裔,12岁定居美国前,大部分生活在战乱和逃难中读过。她笔下的村庄有着超出欧美人传统理念的异色与异质,渺远而神秘的异国情调本就是一层神秘面纱,加之虎妻与不死人的故事都有明显的奇幻风格,使小说更加显得更为扑朔迷离。虽然这部回忆外公的半自传体作品中有着人们熟悉的浓浓亲情和非常现实残酷的战争场面描写,但比起它的奇异气息,这些在读者眼中甚至都算不上重点了。
    噱头固然重要,但写作到底不是噱头的产物,年轻的蒂亚在文本的处理上确有其过人之处。在小说第二章的开头,她说:“要理解我外公这个人,必须知道两个故事:一个关于老虎的妻子,另一个关于不死人。第一个故事是关于外公如何成长为一个男人,第二个则是关于他如何变回一个孩子。”我认为要了解小说的核心,这段内容和这两个故事是关键,而其中,老虎的妻子显得更为详实,细腻,叙述色彩也更为浓烈。多年前的战争摧毁古老的动物园,迫使老虎开始四处流浪的生活,当它在一座村庄(小说主人公娜塔利娅的外公年轻时居住)停留,并给村里人带来了极大恐慌之时,村里一位屠夫的聋哑妻子却与其建立起了神秘而密切的关系。不久后,这位女子暴虐的丈夫卢卡意外失踪,她又相继怀孕,于是村人们对老虎与她的猜测愈发离谱。出于恐惧,他们先是派本村的一名铁匠(他是唯一的枪械持有者)上山射杀老虎,后又请了猎人达里萨,都先后失败,丧命山中。最终,结束老虎妻子生命的,是村里多年前的外来人,一名神秘的药师,他为了重振自己在村人心中的地位,决定为大家灭除祸害,但最后,他作为村里有领袖嫌疑的人物,被进驻的德军绞杀了。
    而当时仍处年少的娜塔利娅外公,却是唯一一个不对老虎与虎妻抱有敌意与恐惧的人,他的儿童读物《丛林之书》让他对老虎的英武威猛充满了向往,虎妻被丈夫长期殴打的悲惨遭遇又让他十分同情,外公纯真善良的儿童心与处在弱势的虎妻及被边缘妖魔化的老虎,其内涵是一致的。奇怪的是他们的对立面:卢卡、村民、铁匠、达里萨和药师,却并不是为了共同的目的而要立志去消灭他们。卢卡是暴力的象征,而这暴力来源于长期的压抑与挫折感,作者用大量动情的文字记叙了卢卡的一生,并让人们相信,他的暴力其实是另一种暴力的结果,他长期的被边缘,被冷落,被奚落和郁郁不得志使他不得不转向在比他更边缘更无力的弱妻身上爆发。村民是典型的好事者,舆论制造者和某种秩序的维护者,而这秩序本身其实并无任何实质的意义存在。铁匠射虎是为了荣誉,他拥有村里唯一的枪械,除此之外他的一生贫乏可怜的可以,然而这唯一一次彰显自己的机会却以一个无比讽刺的结局宣告终结:枪械走火了,他打穿了自己的脑袋!达里萨则是为了实现某种爱情与保护欲,作者依然精心设计了他的一生,与卢卡相似,他的一生充满悲凉孤独,对患病姐姐强迫症式的照顾和精神上的巨大依赖让他对万物生命有着异于常人的思考,他本是误信药师的说法出于保护虎妻的目的而要杀掉老虎的,看似出于正义与纯良,但他一旦得知真相,这种保护欲却变成了独占欲,继而转向占有失败之后的愤恨,他对虎妻的态度之急转,猛烈而迅速,最后丧命,其实是死在自己粗暴的独占欲望之下。   

    药师看似着墨不多,作者为他埋下的线索却贯通了整个故事,是最精彩的人物。他是穆斯林,这与虎妻一样,对信奉东正教的村民而言,是异教徒。他多年前来到本村,虽已是村民们心中神秘高贵的神医,但仍被人们看成外来者,这也与虎妻的境遇完全相同。异教徒和外来者的心理是什么样的?无非是永无休止的隔阂感,孤独感,和不安全感。恐惧被怀疑,被抛弃,被隔离。虎妻虽视为弱者,但与老虎奇特的友谊,却让她找到了归属感。药师则不同,强烈的不安全感最终让他走向对权力的渴望,把他推向了虎妻的反面。这种因被群体漠视抛弃而产生的孤独偏激心态让药师与卢卡、达里萨成了一类人,但相比后两位他又更胜一筹。他们的残暴只是体现了个体人性的恶,而他的心机却带着对他人,对族群的掌控欲,这显然是在人际关系更为复杂,社会文明程度更高的前提下实现的。一场传染病席卷本村之后,他的威信下降,于是愚昧的村民对虎妻的恐惧正好被利用,以为民除害为由消灭异见者,重新获得权力。为此,他还利用了年幼外公的纯良及孩子对他毫无防备的崇拜心理,陷害他成为一场预谋谋杀的共犯。药师作为本村人的领袖领取德军的死刑同样充满了讽刺,但他是作为一名领袖,一个政治家,而不是个人,于是这讽刺也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德军的绞刑是一个同样奇妙的暗示,将故事拖回到了现实层面,拖回到了连年开战的巴尔干地区,作者的故乡。也因此,这个故事有了现实的寓意,村里的所有人,包括挺过这一切并最终长成健康独立人格的外公,在现实中都有所指向。
 
   作者称老虎的妻子让外公成长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感受过真情的可贵(老虎与虎妻),也遭受过权力的迫害(以药师为首涉及到全村人),他最终选择了前者,并让自己变得越来越有力量抵御后者,在权力(现代文明)的庞大建构之下保有一颗独立强大的内心。在此基础上,作者继续辅以不死人的故事,让外公重新回到对个体生命及个人价值的思考,这种回溯,不就是一个从男人变回孩子的过程吗?
 
    橘子奖评委会主席贝塔尼?休斯在评论《老虎的妻子》时曾说:“这部作品提醒我们,人类是如此容易陷入残暴,但同时也让我们记得人类的爱是多么宽容和深厚。”是的,整部作品其实就是一次较量,看似魔幻的故事之下指向的却是血淋淋的现实,作者看似不经意地提到许多冲突与战争的细节,包含,军事,政治,信仰,价值观等等,虽然都只是浅尝辄止,却暗含了老虎的妻子与不死人对现代人的隐喻。如何面文明之下的权力较量?如何面对精神与内在的冲击?如何看待个体生命在大时代大环境下的意义?这些重大的问题都或多或少被作者提出来了,可见蒂亚写作的野心和思考的深度是惊人的。让我唯一感到遗憾的,可能就是作为一部长篇小说,结构上存在的明显缺陷吧。整部作品看上去结构较为松散,故事与故事,隐喻与隐喻之间的指向与勾连不够紧密,节奏掌握不佳,加之还存在年轻人常有的炫技欲望,导致小说看上去局部出彩,整体却给人混沌之感,不够紧凑明晰。我相信,如能在技巧和构思上多下功夫,日后定有长进!

 

发布时间:2013-05-20浏览量:8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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