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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小说新气象
读廖梅长篇小说《象牙塔下》有感

当我拿到廖梅《象牙塔下》这部小说时,曾经望封面而臆内容:学术腐败、滥用经费、白天教授晚上叫兽等等,不外乎官场小说在学术界重演一遍。读罢全书,我清楚我错了,而且很高兴我错了。《象牙塔下》的某些内容在我的想象之内,但更多的内容——尤其是其精神质地——超越了我的想象。

主人翁林健康是个农家子弟,靠着天分和勤奋获得博士学位,担任了大学教师。他薪水甚少,每周从老婆手里领零花钱。弹簧被压得越紧,就跳得越高。林健康正是如此。当他有机会为报纸写作时评时,便对拜金风进行了无情鞭挞。疾恶如仇的态度和有话直说的风格赢得读者喜爱,也开启了他作为一名批评者的人生道路。他一发不可收拾,联署联名信,抨击抄袭现象,戳穿了知识分子的虚伪和道貌岸然。结局不出所料,得罪同僚大老,处处碰壁。与人为善的妻子也因嫌弃他的“惹是生非”而离他远去。山穷水尽之时,昔日同学邀请他前往日本访问,继而转道美国。古人有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和游历素来是增长学识和开拓胸襟的途径。域外生活占据全书一半篇幅,也让好奇的国内读者得睹国外学界的光影。作为访问学者,林健康的主要生活场景是大学校园,交往对象是各类教授、访问学者和留学生。他们当中有“和中国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内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都长”的友好教授,也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满世界申请研究基金的投机学者,还有在学业重压下罹患忧郁症的留学生。林健康在碰撞中领悟,在领悟中新生,在多元文化的淬炼中,他的精神世界日益丰满。

让我欣喜的是,首先,这是一部以平等的视野描写域外生活的小说,超越了郁达夫以来屡屡出现的某种先设观念:因为我来自贫穷的中国,因为我是中国人,所以你们看不起我。虽然小说中的哈佛留学生王霞曾经认为,就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会遭到美国学生的性骚扰;林健康也曾问出这样的话:史密斯是不是看不起中国人?但是,林健康最后醒悟:“这是一个移民国家,除了印地安人,所有人的祖先都来自他方。没有外地人和本地人的划分,没有剑桥人和新剑桥人的划分,人人平等。只要站在这里,不管你是过客还是长居者,你都是剑桥人。拿到了美国护照,你就是美国人。美国就是这样形成的。美国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一部分人的,从理论上说,美国是属于全世界所有人的,就像太阳、星空和宇宙,属于全世界所有人!如果你够自信,谁会看不起你?谁有资格看不起你?”这段话所涵容的胸怀给人启迪。作为移民国家,美国确实接纳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对于各种文化一视同仁,中国人不必背负落后“原罪”,自惭形秽。作者的视角,或者说整部小说的视角,平和坦然,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没有掺杂自卑、自大等等初见世界的中国人绕不过的民族情绪。这种自信,在当代小说中还比较少见,但我相信,随着中外交流的频繁、国民素质的提高,以后会越来越多。应该说,世界公民的自我认同,是时代给予作者和所有中国人的礼物。

第二个特点,小说写得非常诚实,坚持通过人物的曲折命运来拓展作品的深度。作者的韧劲让我惊讶,每当我以为全书即将结束时,林健康却顽强地离开日本,飞往美国,又回到中国,故事也就顽强地继续下去。小说中两位女性张虹帛和陈小兰的遭遇一波三折,出人意料,让人痛惜深思。张虹帛在国内遭受院长凌辱,来到日本后因爱人多情,彻底改变人生态度,成为网络上的“粉红高潮姐姐”。表面看,她由别人主宰命运的文弱女子,转变为主宰自己命运的独立女子,然而,这转变到底是人生的解放还是悲剧?她后期的不羁是出于外在的逼迫还是内心的自觉?抑或是逼迫以自觉的方式现身?种种因果关系错综复杂,构成了人生难解的迷宫。陈小兰爱好和平,唯恐得罪他人,写散文拼命赞扬教授,谁知教授行为不端,遭到网民唾弃,连累歌功颂德的陈小兰收获板砖,最不愿得罪人的人到头来得罪了大众,命运的吊诡深化了这部小说的解读空间,不同读者也许都能借《象牙塔下》之酒杯浇出自己的块垒。

第三,这是一部给人带来信心的作品。不少反映现实的小说重在揭露黑暗,暴露人性之恶。《象牙塔下》是在一群跪着的形象中,塑造了一些站着的人,让读者心灵为之一振。林健康曾经拥有“为天地立心”的壮志,但在后续中,他是生活在我们周围的普通人,痛恨玩忽职守,讨厌推诿敷衍,主张每个人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从小事做起,逐渐改变现实。小说没有让知识分子摆出堂吉诃德的夸张造型,没有把知识分子端得很高,以至难以下台。读者从阅读中可以体悟:知识分子的良知,其实就是人的良知,藏在每个人的心里。认真完成本职工作,热心助人,有正义感,有责任感,就称得上是好公民。作品坚持理想,但不说教,接地气,与现实、与读者的距离都很近。

    《象牙塔下》传递大量信息,深刻反映学界生活,展现了国人认识世界的新视野,给学院派小说带来了新的精神内涵。有些部分略显青涩,但有理由相信,在这部小说之后,我们会看到更多优秀的学界小说。
发布时间:2012-04-06浏览量:8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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